產業報導

台灣電子書產業需要些什麼?(二) 〔2014-02-20〕

 PunNode 2014-2-19

 
從上一篇產業面來看,電子書的重點在於流通。那麼下一步,終端消費者要些什麼?
 
我想是讓電子書能夠做到與紙書相同的呈現。
 
這或許是我個人過度的想像也不一定,我有位朋友曾經告訴我他的日常觀察:
 
台中的一個飲食攤,攤子旁邊起初放著一台電腦,老闆在沒客人時,會在上頭以Word看對岸論壇上的網路小說。然後過了一段時間,電腦換成了筆記型電腦,但還是讀著一樣的東西。最近又更新成iPad,這下沒有Word了,就改成直接看近乎純文字的HTML檔案。
 
而我身邊也有朋友,一直利用NDS、PSP、3DS等掌上遊戲機,利用破解,在上頭讀著TXT檔案。我也曾經在大賣場的開放用餐空間、捷運上,看到許多人拿著平板——閱讀HTML檔案,很明顯的是小說。
 
從他們的「數位閱讀」習慣來看,似乎有沒有排版、好不好看不是這麼重要,只要有東西能讀,就很好了。
 
這裡我們可以列出幾個假設,這關係著電子書是否能成為一門事業:
 
因為他們只要讀品質不佳的內容就好,所以不需要高品質的電子書。
雖然他們現在讀的內容品質不佳,但有高品質的電子書會願意買單。
他們期盼想讀高品質的電子書,但市場上無法提供,所以只能讀品質不佳的內容。
畢竟PunNode是個關注創業的媒體,就從創業的角度來切入以上三點。
 
[1]是非常直覺的反應,但如果這麼想,就沒有能做任何事的空間,也沒有任何創業的機會。若做出[2]的假設,那麼,提供「高品質的電子書」,就會是填補[3]中供需不平衡的做法。只是在這裡,必須驗證消費者願意購買「高品質的電子書」,不然[3]的供需不平衡並不正確,甚至[1]是對的。
 
但如何確認消費者想要些什麼?賈伯斯的老話:「消費者不知道自己要什麼,直到你提供給他。」從這角度來看的話,能做的事情會更加明確。例如:在電子書市場上銷售的書籍(Trade book),讓我們一致以較高的品質提供,使其具備價值;讓免費的內容維持低品質,這樣就能做出市場區隔。這麼一來就能達到:
 
面對Paywall,以消費者看得到的差異,確保原本應該有對價關係的內容,數位化保持其價值;
從音樂的案例來看,光碟是財貨、音樂是智財。而從光碟轉出的低品質數位檔案在網路上散佈,但iTunes提供的是完整明確的專輯資訊、容易尋找的探索機制、購買後快速下載的便利性,以及相對於自行轉檔的高音質。
 
回到電子書上頭,紙書是財貨,電子書是智財。人們可以透過掃瞄將紙書轉成PDF檔案,電子書如何提供更高品質以及更便利的服務?
 
同時也能讓免費的內容,藉由編輯、設計、包裝,增加價值。
也就是把免費的網路內容,包裝成電子書販賣,這其實和過去網路作家走紅後賣紙書沒什麼差異,只是數位更為自由、門檻更低。我們不妨把美國休・豪伊的《羊毛記》、日本藤井太洋的《基因設計師》等個人出版現象,歸到這邊來。
 
問題來了:如何做出品質差異?
 
我想先從書籍排版切入。
 
書的排版是門學問,隨手翻開兩本書,都能比較出哪一本好讀、哪一本不容易讀。無論是字型、字級、行距、天地編排,都會影響讀者。但可惜的是,這不是一門被研究過的學問。一方面製書者與讀者間沒辦法交流,讀者也不會將其感受反映回出版者。另一個角度,如何排出一本適於閱讀的書,也沒有明確的規則可循。那是從鉛字排版、照相排版,以至於電腦排版,一路以師徒制口授言傳承襲的記憶。
 
電子書是否應該承襲「讓書好讀」的排版規則?我想是肯定的。也許你會認為排除紙書的物理限制,應該連這些包袱一起拋開。但有趣的是,假如你曾看過古騰堡以活版印刷印出的聖經,你會發現上面承襲著來自經院手抄本的裝飾繪,裝禎、設計與那些一字字寫下的書其實別無二致。而在印刷書發展過程也沒將這些元素減去,反而因為活版而增加了「頁數」、各種字體設計、能做的事情變多了,但來自過往的,卻也沒因此被拋棄。
 
電子書更應該做好排版這件事,甚至能做得更好。例如因為紙書的限制,而不得將內容縮行寬、字級,塞得密密麻麻的書,就能因為數位化而舒展開來。因為版面有限而不得不割愛的內容,也能加回內容中。
 
不過問題是:怎麼樣才能辦得到。
 
台灣的電子書產業,還很難提供這樣的書,問題出在販賣端的閱讀程式,以及出版社提供的書檔。
 
讓我們先把PDF拋在一邊吧,無論是消費者的價值觀感也好、適不適合行動閱讀也好、或者Bill McCoy提到的更深層次的問題也好。PDF都不可能會在電子書的未來依然有位置的。讓我們來談EPUB格式。
 
閱讀程式的問題,台灣政府在2010年提出大量補助,也指定了EPUB 2作為這些受補助單位必須支援的電子書格式。但是EPUB 2是一個承襲十年前微軟平板想像的古老包袱。適用於西文書籍,但對其他語言的書籍來說,並不完善。直到近幾年,新的EPUB 3規格,才完整做好國際化,完整支援。但是這段時間裡,電子書沒有如預期成為一門收入豐盈的生意,出版社沒有意願多加投入,更不要說投入資源來製作書檔,給出印前的PDF檔案就已經算是施恩給販賣端了。於是陷入了:
 
消費者不滿意EPUB的表現,不消費。
內容提供者沒有收益,不另外製作。
販賣端僅能提供內容提供者拿出來的PDF。
消費者對於PDF的消費意願低落。
這樣越來越緊縮的迴圈之中。當然,大幅度調整自家的閱讀程式以支援EPUB 3,更需要人力與資金,但現在已經不是2010年那樣有補助能做事的時候了。甚至在EPUB 3規範制訂完成後,擔當該任務的資策會,也似乎因為專案結束,沒對EPUB 3再做推廣的工作。
 
同時,出版社也不具備製作技術,兩端互相搭不上之下,消費者也看不到高品質的電子書。
 
Dead End。
 
但這不只是產業的問題,也是語言文化的問題。IDPF制定完EPUB 3規格後,下一步就是與制定Web技術規範的W3C組織緊密合作。因為EPUB 3以HTML 5和CSS 3作為呈現的基底,若Web技術無法完整呈現電子書的需求,IDPF也束手無策。只能兩方合作,使得未來得以實現。
 
W3C中有個「i18n工作小組」i18n是internationalization,i與n間共18字母,所以縮寫成這樣。這個小組花了五年的時間,與日本出版界的專家們組成了個TaskForce,編撰出JLREQ——Requirements for Japanese Text Layout這份文件,將日文書如何排版的知識逐一研究、寫下,並且以英、日雙語發佈。然後作為參考資料,將如何做到的概念化成實際的HTML、CSS規範新增出來,然後透過瀏覽器的實作,讓排版能在電子書,以及各個網站上再現出來。
 
現在電子書能夠直排,就是透過這樣的工作流程才辦得到的。但很可惜的是,這樣的過程,繁/正體中文,以及使用者最多的台灣,完全缺席。
 
當然,當這些組織把一切制定好後,我們再拿好的那一部分來使用,也是個辦法。不過語言與排版的特殊性,卻必須得屈居於另一種語言之下(也就是,日文)。同時,最終公佈的規範不是最重要的事情。在制定時的溝通、往來、論詰,才是更具價值的隱性知識。但我們沒有參與。
 
從這裡你可以看到整個產業發生了極大的脫節:因為市場沒開展——失去信心也沒有資金——與國際發展脫節——不再參與—→孤島化。這其實是見微知著的台灣產業現實。影響更大的是:下一步的發展。
 
數位出版已經不只是電子書而已。受到JLREQ的啟發,西文出版界也發現需要把自己的排版規範做一份整理,目前法國Hachette Livre的W3C人員,正在撰寫Requirements for Latin Text Layout and Pafination這份文件。被稱為CSS之父的Håkon Wium Lie,現在正一頭鑽進如何以CSS做出紙書頁面的CSS排版中。整個發展會使得未來變成——只要有網頁的內容,就能產製出所有形式的出版品。
 
當技術再往前走時,我們實質上落後許多。甚至在提供「高品質電子書」這件事上頭,還得等候技術上較完備的Apple iBooks store、樂天Kobo正式在亞洲展開,(順便一提,台灣的PUBU最近推出的iOS App也跟上了進度,不妨看看這本免費書的呈現)才有基礎來進行。
 
然後還得做到「出版社希望電子書如何呈現——製作方掌握能做到的技術——販賣方能完整再現」這樣的正常化議論(而且最好是開放且共有,台灣已經夠小,資訊與知識得要互通才能做得大一些。),前面提到的品質差異,才能真正落實。
 
這一篇談到的技術有些多,但這正是我這一年主要在做的事情,孤身奮戰。當然希望的就是能夠達成讓「電子書」看起來也像「書」。
 
如果你依然認為,讀者對高品質的電子書不屑一顧,讀著純文字、PDF、甚至每日流竄的免費網頁內容就好。以上三千字大可作廢。
 
新聞來源:punnode.com/archives/11020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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